小霞是姨奶奶的女儿。
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一件厚厚的花棉袄拘谨地坐在奶奶家的客厅里,配合着她的红头绳和红脸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浓浓的乡土味儿。她比我大三岁,但是按辈分,她是我的表姑,家里人叫她小霞,偶尔我也会没大没小地这样叫她,她却并不生气。
那时应该是1998年,小霞刚中学毕业。寡居的姨奶奶变卖了河北老家的土房,带着这唯一的女儿进城投奔奶奶来了。刚来的时候,母女俩寄宿在奶奶家的客厅里,每天早出晚归,靠蹬三轮卖菜为生。想想也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和一个中学毕业的小姑娘能凭借的仅有这点微薄的体力。通常都是小霞骑车,姨奶坐在车牙子上,遇到上坡或者上台阶姨奶就下来推。最辛苦的当然是冬天,天未亮时出门,顶着风雪去批发市场进货,然后来到菜场占摊。常常是在寒风中站一天,披着星光回家。可惜房间里一样冰冷,于是匆匆洗漱钻进被窝,第二天仍旧要“战斗”的。夏天有夏天的难处,温度高了菜的保鲜就成了问题。致使进货时左思右想仍会有滞销的情况,卖不完又舍不得扔只能自己吃掉。

这样的情况大概持续了三五个月,母女俩略微有了点积蓄后便自己租了房子,一间一层的一居室,小小的房间除了一张床外,基本被杂物堆满了。到了晚上,三轮车也要推进房间里——这是当时她们身边最值钱的物件,更是谋生的工具。
就这样,日复一日,在我尽情享受无忧无虑的学生生活时,小霞已经初尝生活的艰辛并有所收获。她和姨奶奶卖掉了已经破旧不堪的二手三轮换了新车,不再卖菜,开始走街串巷地卖水果。水果的利润要高些,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从早到晚地守着菜市场,偶尔还可以摆个地摊来补贴家用。而且,小霞谈恋爱了,男朋友是个保安,本地人,对她很好,已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们就等着吃喜糖呢。
没想到,等来了一个晴天霹雳……
姨奶奶病了!接到奶奶的电话我们就赶紧去了医院。
病房里医护人员忙作一团,大家都只流泪不说话,小霞像个木头人一样泪流满面地坐在病床边抓着母亲干瘪的手。
我茫然地看着大家,耳朵里只听进去五个字:直肠癌,晚期!后来才知道姨奶便血已经有段日子了,但她舍不得花钱去医院,就瞒着女儿买了治痔疮的药自己吃。没想到病却越来越严重了。直到前两天便血不止被小霞发现强行带到了医院,只可惜……
姨奶很快就走了,带着对人世的眷恋和对女儿的牵挂。
我不知道小霞是怎么熬过来的。相依为命的母亲去了,白天还好些,忙碌的生活压得人没有时间喘息,可是随着夜幕的降临,孤身回到冰冷的小屋,眼泪就开始流淌。我只记得那段时间每次看到她,双眼都是红肿的。
时间是抚平伤口的良药。毕竟生活还得继续。眼看刚刚好转的生活又被治病的债务压倒,小霞愈发地忙碌起来。清晨卖菜,中午卖水果,晚上摆地摊,跟个轱辘一样连轴转。
我们的联系也越来越少,偶尔逛街时看到闹市中忙碌的她,总会发现她又黑了、瘦了。
时光荏苒,我开始了大学生活,和小霞的联系更少了。
只是不时从父母那儿听到她的消息:小霞结婚了,和那个疼爱她的保安。小霞的流动水果摊已变成了果品店,生意还不错。小霞的老公辞了工作,夫妻俩一起开店。小霞生了个女儿,又白又胖很可爱,等我毕业回到家乡的时候,小霞已经稳稳地把根扎在了这里。
最近的一次见面是两天前。我准备在降温前给妈妈买条围巾,却在小商品批发市场与久未谋面的她不期而遇。我们俩挽着手说了好久的话。原来她在这个市场盘了个门面,主要批零鞋袜衣帽等针织用品,果品店交给姑夫打理了,她则全力经营新业务。由于是刚开始,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们。整个过程中她的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我也不禁被她的乐观和自信所感染,并由衷地替她高兴!在回家路上,我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当年的小姑娘已蜕变为一个成熟的女人,有了自己的事业和温馨的家庭。这多少也给了我的内心一丝安慰,也为她感到高兴。
回首自己这一路,一个备受呵护的温室花朵,在父母的安排下上学、毕业、工作,二十多年来一帆风顺、平淡无波。
而从小霞的身上,我看到了一种坚强、一种毅力,一种面对困苦不屈不挠的精神。我很赞叹小霞所能付出的这种勇气,这种力量也感染了我,使我对人生有了更新的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