艮半铁路,从艮山门到半山,一条鲜为人知的铁路支线。
1958年,为支援杭州大工业建设,杭州市委市政府决定,专为半山地区新建的大工厂修建一条铁路,它的建设者是一批军人。
沿着这条铁路往前走,可以走进一个年代……
2009,小站
从老张二楼的办公室窗口望出去,可以望见几节灰黑色的车厢静静地卧在轨道上。没有列车经过的时候,这里安静到甚至可以听见鸟儿翅膀的扇动。但如果刚好有一趟列车驶过,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和刹车声就会掩盖过所有的交谈。
张伟洁,上海铁路局乔司直属站杭州北站的党支部书记,留在这个小站有10年了。
这地方还真有点难找。开出租车的大姐对我说,今天算你运气好,找对人了。她开了15年出租,对杭州城的道路就像自己手掌上的纹路一样熟悉。
车子在沈半路的路边拐了一个Z字形的大弯,沿着一条机耕路穿越村庄,这期间如果你闭上眼睛,半分钟后你就一定会不知身在何处。眼前完全是典型的乡村图景:胡乱生长的树,半人多高的杂草望不到头,破败的房子多数看起来像是废品中转站。这条可疑的机耕路随着铁路一直延伸,当车子终于停在一幢建于上世纪80年代的三层办公楼前面时,我才知道,目的地到了。
这个小站有着辉煌的过去,窗外的铁道线叫艮半线,艮山门——半山。一条条轨道一直向着远方延伸。
1958,英雄战马
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太阳像火炉一样炙烤着工地。刚刚调任59师后勤副部长的汪贤孝来到艮半铁路支线建设工地,看见他的战友都在挥汗如雨。
驻杭0079部队的官兵,个个头顶冒烟,他们有的手握洋锹或十字镐在挖整地基,有的扛着沉重的木头,有的抬着巨大的石块。他们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脱下来一绞,成串的汗水就被吸进泥土里去。
在这样的天气里,水是最需要的。战士们一仰脖子就把一个军用水壶的水喝完了。0079部队各团的后勤马车全都参加到给工地送水的任务中来,那些马车上架着大木桶,从驻地向着建设工地一趟趟运水。远远地看到马车过来,工地上的战士们都会欢呼一声,然后聚拢喝水。
看看那些运水的马吧,它们都是从抗美援朝战场上回来的英雄战马。当年抗美援朝行军打仗,没什么机械化运输,负重大多压在马身上。
那些马是他们的无声战士、宝贵战友。汪贤孝还记得,仗打完了,从朝鲜回国前开庆功大会,干部战士们都戴上了大红花,个个兴高采烈,他就从缴获的战利品中找出一段红绸子,给马也扎起了大红花庆功。
现在他们参加地方经济建设,马也支援建设。这些战马在建设艮半铁路时任劳任怨,运水的任务,来回一趟通常要走十华里路。
2009,门牌号
“这里没有门牌号。”火车北站的地址,连张书记也说不出来,“我们只知道这里叫范家角。”
每天早上7点半,租住在皋亭村斗门桥的外地人廖清元会骑着自行车穿过铁路桥洞,穿过范家角自然村,再去铁道东北面的一个家具厂上班。要是时间凑巧,他在经过桥洞底下时,可以听到一列货车轰隆隆地驶过头顶。
铁道线已经成了铁路两边村民生活的一部分。村里的老人会告诉你,这片地方本来就是荒地,离城市有着比地理距离更远的心理距离。
看得出,除了铁路员工,少有人会来这个北站。进出实在太不方便了。不过,近在咫尺的铁路线却是四通八达,每天有60多趟列车从这个小站驶过,驶向四面八方。行色匆匆的客车从不在此停留,只有少量的货车会在这里停下,就像一只节肢动物将一节节车厢卸开,重新编组以后,再把煤、焦炭或者钢铁送向不同的目的地。
离北站不远的半山——那个地处杭城东北角的地块——是杭州重工业的代号。从1958年“”开辟后一直保持着热火朝天的景象,杭州钢铁厂、半山机器厂、轴承厂、汽轮机厂、锅炉厂、制氧机厂、纺织机械厂、玻璃厂、电厂、农药厂……
《杭州市志》上这样记载:“……1958年,建艮山门至半山支线的终点站——半山站,与杭州钢铁厂等企业专用铁路相接。1978年建拱宸桥货运站,同时接通并扩建半山站。1979年,两站统称杭州北站……”
1958,徐放
烈日下,有位身材魁梧的汉子,扛了一根大木头吭哧吭哧走了半里路,把木头扛到工地上,一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这位是谁?
徐放,时任0079部队政治委员,最高一级的首长。他是1938年2月参加革命,1938年5月入党的“老革命”,时年44岁(1960年被授予大校军衔)。以他这样的资历和身份,不是应该在办公室里坐着的吗?
不。他跟战士们一起顶着烈日奋战在艮半铁路建设工地上。有人叫他歇一歇,他摆摆手说不用歇。领导干部带头、以身作则——说的就是徐放这样的人。
当时修铁路,不像现在有什么挖土机、推土机,那时什么机械化都没有,全是凭一双双手挖出来的,凭一个个肩膀扛出来的。最重的钢轨,也是几十个人合力,一起喊号子,“一二三,起!”梗着脖子,青筋暴突,一步一步地挪到路基上去。
“1958年,杭州市修筑艮山门至半山这条铁路支线,20军共派出59师机关率师直、175团、176团、炮兵339团、坦克团和军属炮兵123团、高炮45团等共4086人,于7月3日至31日参加筑路工程。广大指战员顶烈日、冒阴雨,连续艰苦奋战29天,出勤8万余劳动日,共修路基6200米……”
以上这段数据,出自《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第20集团军军史》。军史上还记载——先后派出1.4万余人参加地方建设,比如修建杭州环城马路、市府广场、富阳巧溪水库等。当时,浙江人民广播电台、《杭州日报》等新闻媒体都报道了援建部队的事迹,杭州市委还带剧团到部队慰问演出……
1996,感谢信
艮半铁路修好了,杭州市委、市政府给驻杭0079部队全体官兵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感谢信。
此后40多年,这封信一直由徐放作为文物一样妥善保管着。1996年3月10日,年事已高的徐放老人已是疾病缠身,他想到把原信交给集团军军史办珍藏,与此同时,他还自己握笔将全文手抄了一份,寄给了在杭州的几位老同志。此后,其中两位老同志先后病故,于是这封信的保管之责,就落在了汪贤孝的头上。
这封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中国人民解放军0079部队全体官兵同志们:
你们帮助杭州市人民兴建的艮山门——半山铁路支线,现在就要完工了。中国共产党杭州市委员会,杭州市人民委员会,谨向你们致以亲切的慰问和崇高的敬意!
……你们自从来杭州守备以来……现在,又配合着工农业生产首先是钢铁工业的需要,你们又参加了艮山门——半山铁路支线的建筑工程,为支援半山地区钢铁工业的建设,为发展祖国的铁路事业而贡献自己的力量……
信末的日期,是1958年7月30日。
1955,婚事
老人们回忆起当年有趣的事——
早在1953年,0079部队就沿萧绍公路一线扎营,当时他们刚刚从抗美援朝战场上回来,被杭州群众称为“最可爱的人”,非常受人尊重。次年,他们移驻杭州,为了建营房,他们自己学起泥工、石匠、木工、漆匠,一副师傅的模样,被老百姓看见,又说他们是“最吃苦耐劳的解放军”。
1955年,解放军实行军衔制,授了大尉、上尉、中尉、少尉的军衔,多光彩啊。再加上正规的着装,走出去,英姿少壮的他们勾起了多少杭州青年男女的羡慕钟爱之心。
那几年,上头正逐步放宽军官个人婚恋制约,先是营团级干部,后是连排级干部,都结对了不少杭州姑娘,他们纷纷成了杭州女婿。关于这个,当时驻地还流传着一则顺口溜,“四颗豆儿太老,三颗豆儿难找,一颗豆儿太少,两颗豆儿正好。”
“豆儿”就是肩上的星,一颗是少尉,二颗是中尉,三颗是上尉,四颗是大尉。干部结婚规定放宽以后,有的是通过别人介绍,或者通过已结婚的夫人的关系介绍,不少军官与地方女青年处上了对象。有的战士还趁到街上买东西的时候,跟姑娘儿对上眼了;有的是同营业员搞好关系,从买东西开始,把营业员发展成了自己的妻子。
汪贤孝也是那两年结的婚,他妻子也是部队的。结婚的仪式很简单,政治部发了一张批文,说汪贤孝同志,批准你们二人结婚……拿着这纸批文,汪贤孝就算结婚了。
这段花絮,跟艮半铁路有关吗?——有啊,艮半铁路修好以后,很多外地干部和战士就在杭州留下来了。他们与杭州百姓是真正的“鱼水情”。
2009,高铁时代
艮半铁路支线通车,有力支援了半山重工业区的经济发展,一节节车厢把物资运进去,又把产品一趟趟运出来。
然而令老兵们遗憾的是,当时的通车盛况他们没有亲眼见到。汪贤孝说,他们甚至没有机会看到艮半铁路上奔跑的火车。当年铁路一修好,他们就撤回到留下那边的营地。任务完成了,铁道线就跟他们没有关系了。也没听说有谁特意跑去看那条铁路的。
杭州北站是艮半铁路支线上的一个重要节点。现在的北站相当于车间的编制,站虽然小,可他们的任务还是很繁重。他们要把货物及时、安全地送到客户手中。
站内的股道(一列火车一个股道),从原有1个股道发展到现在9个股道,共有13条企业专用线。编组、调车,从前用的都是信号旗、信号灯,现在呢,也完全依靠无线电来进行了。
老铁路张伟洁在杭州北站工作十年。“明年或者后年,沪杭高铁就会建成通车,设计时速是每小时350公里,建成以后,杭州到上海的运行时间可以从现在的1个多小时缩短到38分钟。”老张说,沪杭高铁其中的一小段线路也走的是艮半线。
近日又传出消息,杭氧、杭锅地块将建小轨道交通,甚至考虑在居民小区门口设置站点,方便居民乘坐。铁路这工业时代的遗存,将成为现代城市生活里的悠游工具,当有轨电车的“铛铛铛”声响过街角,会有怀旧记忆涌上心头。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汪贤孝老人时,老人很高兴:“等到高速铁路通车,等到小轨道开通,只要我身体吃得消,我就去坐一下!”
2009,干休所
7月底,88岁的汪贤孝老人颤颤巍巍地来到杭州日报社,把他珍藏的这封感谢信给我们看。老人一只耳朵失聪,但记忆力不错。
“修艮半铁路支线这个事,我们是非常自豪的。”老人大声地说,“我们对杭州很有感情!”
两天后,我来到长乐路30号,大关桥边上的干休所采访。讲起当年修铁路的那些事,这些老兵仿佛又回到那个干劲朝天的年轻岁月。
汪贤孝老人告诉我,离休前是江苏省军区副政委的徐放,现已是95岁高龄,患有癌症、心血管病、坐骨神经痛等病,只有卧床休息而不能走路。可是在病榻之上,他仍对杭州念念不忘,有一次他曾给汪贤孝来信说:“出不去南京,杭州只是想望了。”
他说他最愉快的记忆,是在杭州,他和部队来到杭州的第一件大事是盖营房。
本来我还想采访一位当年亲自参加工地建设的老兵,叫刘刚,当时任榴炮团政治处主任。后来汪老打听了一番,刘老80多岁,前不久突发脑溢血,一直住院,头部动了手术,现还留着两个洞。“他已经不能讲话了。”听了汪老的建议,我只好作罢。
另一位老兵,叫缪俊清。在书橱里搜寻半天,搜出了一本军史。“我们修这条铁路,军史上面记得清清楚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