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晚饭,月亮早已爬上了树梢,女人们继续忙着收拾家什,喂猪、洗衣服。男人们则打着饱嗝,叼着呛人的旱烟,搬起小板凳来到门前坪里的古樟树下,一边乘凉,一边海阔天空地神聊。谈天说地,谈古论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好多话题都是在重复昨天的故事,然而他们全无厌倦之意,兴趣盎然。偶尔,我们这些不谙世事,每天晚上只晓得仰着脖子数星星的孩子们也会围坐在大人身边,听他们给我们讲《杨门女将》的故事,讲《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讲《薜仁贵征东》的故事,讲诸葛亮的故事…… 于是,我们在不知不觉中知道了一些历史。
除此之外,父辈们更多的是给我们讲爷爷的故事,以及爷辈们以前的事情,那些故事让人感到一辈子都是沉沉的,时光愈久远,记忆愈深刻。“你们晓得不?那时吃盐要到广州去挑。”这是我记得最深的一句话。下广州挑盐,爷辈们每人一担箩筐,箩筐里装的都是茶叶、香菇、香莲、马蹄莲、木耳等农副产品,挑到广州卖掉,再用得来的银票到广州盐局换取盐巴,然后马不停蹄北上回家。
那年月,兵荒马乱,匪霸横行,去一趟广州谈何容易,如果顺利的话,来回一趟需要月余之久,若倒霉碰上了土匪强盗的话,丢了土特产品、盐巴不说,有的连性命都难保。
那时,郴州至韶关一带是土匪强盗活动最为猖獗的地方,故有蛮夷之地的由来。要是遇上这等子事,若对方阵势强大,就只有弃物而逃,以保性命,若是碰上残暴无比之徒,就在劫难逃了。也有极少良心还未彻底泯灭的人,不会杀人伤人,还会留下些许盐巴让你带回去,这也是不幸之中之万幸了。所以,那时候,爷辈们去广州,总是成群结队一起去,留在家里的人们都会集合在村口为他们把酒壮行。大家一起去,队伍浩荡,相互照应,遇上不测,共同反击,也就安全多了。男人自从上路后,女人们就掰着指头算他们回家的日子,日子越是临近,她们的心就揪得越紧,一直要等着他们都平安回来,她们的脸上才会露出轻松的笑容。
盐道难,难于上青天!
我伫立在山颠之上,望着那气贯长虹、车来车往的高速公路,总是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眼前的景象常常与爷辈们艰难地跋涉在盐道上的境况交织在一起。我不知道,爷辈们还在世的话,见到眼前的情景一定别有一番感叹!今与昔比,今非昔比啊!别说是高速公路,只要站在中国的版图前,就能看到国道、省道、县道乃至看不到的县道、乡道、村道,早已像一张鱼网罩在大地上。民族的解放,国家的稳定,社会的发展,挑夫、盐道早已是尘封的世界,辛酸的历史变成了追忆的往事。南下广州,不但有汽车,还有火车和飞机,旅程之便捷恍若隔世两重天。父亲曾对我说过,他要坐一次汽车去广州。父亲说公路离爷辈们走过的盐道更近。父亲的愿望没有实现就匆匆赶到爷辈们那儿报到去了。我却是幸运的。从东北到西南,从沿海到内地,不仅跑过许多条高速公路,而且还成了一名高路人。今年春夏之交,坐汽车沿着京珠高速公路去了一趟武汉,早上九点出发,中午便到武汉用餐了,真是早饮湘江水,午食武昌鱼。后又去了一趟广州,用时也不过八小时,也是那种才别湘江,又见羊城的感觉。想起爷辈们,我总是感叹:今与昔比,今非昔比啊!
山村的夜晚格外清静,山坳里有一栋三层楼的房子,有几间房隔着窗帘透着淡淡的光。这就是我们的收费站。我与站长谈完心后,踩着月光,一起到后山散步。山脚下就是我们的高速公路。信步来到山头,只见几个女孩子兴致勃勃地在数数,“一、二、三?? 哎呀,数不过来。”
原来她们在苍穹中的星星。我们站在身后,她们全然不知。这几个女孩都是我们收费站的收费员。突然有个收费员转过头,发现了我们,大家忙起身打招呼。
我说:“这么高兴,在干什么呀?”
“我们在数星星。”
“ 好啊, 我们一齐数星星。”
于是,我们都坐了下来。
大家都不说话,显然有些拘束。我问大家:“寂寞吧!”
“ 寂寞! ” 大家齐声答道。
“后悔吗?”我又问。
“ 不后悔! ” 还是那样齐声。
“为什么?”
沉默片刻有人答道:“我们可以数星星!”
“对,可以数星星!”我笑着,大家笑得更灿烂。但不知为什么,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其实,我十分清楚她们内心的孤独和寂寞,那种远离城市、远离家庭和亲人的苦闷与烦恼,那种工作的艰辛与困难?? 但是,她们更懂得我们高速公路人是把快乐和微笑写在脸上的。
姑娘们一路蹦蹦跳跳回宿舍去,身后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宿舍的窗口透着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突然,我眼前一亮,我们的收费站不就是一个个星座,我们每一位员工不都是这些星座中的星星吗?
哪里有高速公路,哪里就有星座,哪里就有星星在闪烁!想到这里,我的心胸感到无比的豁达。
高速公路有这些星座和星星厮守,一定是平坦和平安的!
又是一个风清月朗的夜晚,我又要去数星星!








